骨子里我是一个农民

发布日期 : 2010-11-15点击次数 : 来源 : 定陶县实验中学 孔金泉

大城市里已经完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白领上溯三代,不是农民,至少也有农民的血脉。就像我的父母,虽然放下了锄头,吃上了国粮,但深厚的土地情结总是欲罢不能地钻将出来。久旱逢甘霖,会说农民的脸上一定笑开了花,而不是联想到雨打芭蕉的诗意。小小的庭院里见缝插针种满了时下的菜蔬,看着满园新绿,心里面熨帖得就像吃了人参果似的。

一到麦收季节,轰隆隆的联合收割机在公路上驶过,母亲的心就躁动起来,颗粒归仓是她根深蒂固的想法。而在她的脑海里,机械解放了劳动者的双手,但在一定程度上也玷污了劳动。经过农民的允诺,她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收割机的后面捡拾麦穗。作为儿子,我规劝她,不值仨瓜俩枣的,别因为这再劳累了身体。但母亲额上跳跃的汗珠分明告诉我,那是千金不易的享受。这应该是母亲祭奠土地的一个仪式,履行了仪式,她的心才有了归属的安适。

其实我的骨子里也是一个农民。我的童年就是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中过来的,而土地也让我的童年蓬荜增辉,增添了许多的乐趣。那儿是个昆虫王国,俯拾皆是的蚂蚁、蟋蟀、蛐蛐就是童年乐此不疲的玩伴。累了,不管不顾地就地一躺,看蔚蓝天空中的云起云涌,聆听着大自然的天籁梵声,吮吸着草腥的芬芳。渴了,一条沟渠,甚或是凝聚在叶端的朝露就是玉液琼浆,有时咂巴咂巴一根草茎,亦或是玉米还稚嫩的秸秆,也能品尝出蜂蜜的甘甜。饿了,可以果腹的东西不胜枚举,扒一块嘎嘣脆的红薯,摘一根长满了刺的黄瓜,一只棕褐色的茄子也能凑合着把肚子揣个滚圆。假如谁家有片果园,更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了。一到成熟季节,主人都要与我们这群顽皮成性的孩子打一段神出鬼没的游击战,稍一疏忽,就会大闹天宫似的狼藉。现在回忆起来,良心发现,无限上纲就是道德的沦丧,但为什么有时“堕落”的感觉就像是在飞呢?我们不是神农氏,但也尝遍百草,继承来的知识会告诉我们哪一种植物的根叶茎果可以食用。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这就相当于我们的饭后甜点。每一个孩子都趋之若鹜,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吃独食的概念是没有的,总要分给最要好的伙伴,然后大家狼吞虎咽,这美味也就几何级数地倍增。

大些了,就不能两手空空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毫无疑问,这是父辈的人生;囫囵吞枣,这也自然应该是我们的人生。于是,我也参与到这种对于土地的祭奠仪式中去。但毕竟年龄小,身单力薄。印象中,父亲经常嘲笑我把绳子拉弯了。于是稍事懈怠的我马上重新打点精神铆足了劲儿往前拉。目光前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我把赤裸的脚趾嵌进潮湿的泥土中去。如果在今天,我则会念叨屈原的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了。挥汗如雨的麦收季节,每个人都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皮囊,汗水淋漓,汩汩滔滔。但那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麦田在我的定格的脑海里美如画卷。后来,我看了梵高的画,一下子就被震慑住了,爱不释手,魂牵梦萦。真正的艺术是与心灵的对话,也就是说与灵魂深处那个最本质、最真实的我的相遇。

我常常听到人们拿一些标签贴到农民的身上,诸如愚昧、褊狭、固执、见利忘义等等等等。但他们却教给了我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一个骨子里是农民的人,一定是一个脚踏实地、不会好高骛远的人,一定是一个心怀感激、知恩图报的人,一定是一个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人。虽然后来,我离开了农村,但我从不避讳我曾经的准农民角色,相反还会津津乐道那瓜田李下的一箩筐乐事,以至于别人常常忽略我已经是个城里人了。或许也正因为此,我在择偶的时候,门当户对,命定投缘,找了一个农村的姑娘。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树的味道,沉稳就像我脚下的土地,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顾盼生辉,不必出声,灵犀已通。

每年夏天,我都会让岳父为我预留一片麦地,让习惯了敲击键盘已然变得生疏了的手握紧镰刀,耳边隐隐听到战斗的号角。镰刀挥处,麦秆齐截截地倒下。汗水沿着我的脸颊细密地攒聚而下。我的心在歌唱,因为骨子里我就是一个农民。

 

(《山东教育》201010月第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