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读书人

发布日期 : 2010-12-15点击次数 : 来源 : 沂南县山大华特卧龙学校 丁凤华

爷爷奶奶一家十几口人,算是个大家庭了。可是,家里穷,没有钱让父亲这一辈人读书。但是,他们那种渴求知识、渴望读书识字的欲望,比任何人都强烈。这源于我们家发生的一件事。记得父亲在世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我们家要买一块宅基地,买卖双方都写好了文书,我们家也付给了对方钱,可是在递交文书时,对方说文书墨还没有干,要在火上烤一烤,结果对方在把文书放在火炉上烤的过程中故意撒手,把文书给烧了。这个文书实际就成了一张欠款单。结果我们家吃了大亏。这件耻辱性的事件对我父亲等打击很大,教训深刻,影响当然深远,所以,他们发誓让我们这代人好好念书,不要当睁眼瞎。改变一个家庭意志和一个人思想的往往是一些偶然的事件。

三叔年轻时期读书识字的故事在我们家族里流传得比较广。三叔看起来是一个外表不冷不热的人,但他有一种特别的毅力。据二姑、三姑讲,三叔为了识字,每天要给本族的一个大伯家挑水。大伯家庭富裕,在当时按成分论,应该是地主、富农一类。他们家识字的多,有几个还上过私塾。三叔要识字,就必须向他们求教。

三叔要识字,那是有代价的,就是必须给大伯家挑够几担水。他们规定挑够几担水,才教三叔几个字,可能是两担水教三个字吧。三叔就拼命地给他们挑水,目的就是想多识几个字。有时不挑水,而是运肥料,或是干其他的农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三叔识了一些字,懂得了一些知识。

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三叔自己学习很用功,很投入,最后竟然也能磕磕绊绊地读一些古典书籍了。三叔的家里有一些古书,那是三叔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也有三叔四处搜集来的。可见三叔对书籍的痴迷,对知识的渴求。我见过三叔写的字,虽然不是很规范,但也工整。毕竟,三叔没有正儿八经地进过学堂呀!

三叔忙完地里的活,有时也会抽出时间来读读自己的书,高兴时还学着那些私塾先生的样子唱读,那声调,那动作,那神态,和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描写的老先生一模一样。我去三叔家时,时常碰到他在戴着老花镜看一些古籍,看到我来了,就停下来探讨探讨读书时碰到的一些问题。三叔学习,达到近乎痴迷的程度,所以村里有好事者给三叔起了一个外号———三傻子。每当三叔外出,村里有人侮辱性地喊他“三傻子”的时候,三叔只是轻蔑地瞥一眼,并不和他们理论。

三叔常读的书是有《易经》《孔子家语》《孟子》《纲鉴》《东周列国》《礼记》《孝经》等。从平常的谈话中,我还知道三叔读了一些其他方面的书。三叔还常常向我借书,我曾经借给三叔《史记》《三国演义》。三叔下工夫读了《史记》,因为里面生僻字特别多,三叔不认识的字都认认真真地抄在一张纸上,等来识字的人,或者我星期天回家时再解决。星期天回家,三叔总要拿出他做好的记录让我一个一个地读,一个一个地给解释。当然,我也有一些不认识的,只好等回到学校后查找资料再解决。

三叔七十多岁了还学习,还读书,还识字,确实让我感动。这样的事,一般读书人做不到,一般的普通人更是做不到。三叔确实是一个喜欢学习,善于学习的人。三叔能主动向别人学习,放下架子向晚辈请教,随时随地地学习,更是值得敬佩。

三叔最希望我能给他找到的书是《二十四史演义》,这部书很有意思,但是至今也没有给三叔搞到,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最近几年,由于身体的原因,三叔已经不能读书了,我再也看不到他读书时的情景了,但他读书的背影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读书是一个方面,写作才是硬功夫。在我记忆中,我们村能拿起笔写点东西的,恐怕要数学俊二叔了。学俊二叔所受的教育和所读的书,是三叔无法能比的,和我村另外的读书人相比,三叔读的书也属于少的,因为三叔根本就没有正规上过学。

三叔不但读书,还写诗。记得十几年前,三叔作了一些诗,自己用笔抄写好,贴在自家的墙壁上欣赏,任凭外人评论。令人遗憾的是,那些诗现在没有保留下来。不是说这些诗有什么价值,单说三叔的这个举动就很了不起。三叔能动笔,把自己心中的想法用古体诗记录下来,并且很大胆地张贴出来,这是需要勇气,需要胆量的。这似乎不符合三叔一向谨慎稳健、默默无闻的性格。这展示的不是学识、水平、素养,而是三叔那颗不屈的灵魂和执著的追求。

我们村是一个移民村,清朝康熙年间从临沂南坛迁移过来。据《丁氏家谱》记载,祖上有学问的人,首推三世丁先甲,家谱上注明三世祖系“邑庠生”。《现代汉语词典》这样解释:“庠生,科举制度中府、州、县学的生员的别称。”明清时期叫州县学为“邑庠”,所以秀才也叫“邑庠生”。这是我村最早的秀才。其次,家谱还注明七世丁维章也是“庠生”。这样说来,我们祖上有两位秀才。他们何种能耐何种水平,我们全然不知。现在,村中没有留下任何遗迹和传说。据学俊二叔讲,考上秀才,可以在祖坟上竖旗杆,以示光宗耀祖。据说,邻村有一个人中了秀才,在祖坟上竖的旗杆,我们村都能看得到,真是威风!

三叔好学乐学,虽然不是为了考取什么功名,也不是为了祖坟上竖旗杆,但他好学、乐学的精神值得我学习,值得发扬光大。


(《山东教育》201011月第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