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是一种光荣的归宿

发布日期 : 2011-09-15点击次数 : 来源 : 江苏省新沂市教育局 周奎英

我喜欢听“平凡教师”的故事,它常常会带给我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动。

这种感动就是“感动”,不是“被感动”——它和讲故事的技巧无关,说不定,在不该感动的地方,在别人都不经意的地方,我却出人意料地“感动”起来,这感觉,来得快,却去得慢,有时要唏嘘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

不久前,听一位校长介绍他们学校的一位优秀教师。校长是这样开头的:“×××老师,自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在我们这所村小工作,24年来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学校……”

这仅仅是故事的开头,故事还未真正开始,但是,由于“耳以稀听为贵”的原因,笔者已经开始心潮翻滚、浮想联翩了,以致后来的故事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想必都是和别的优秀教师大同小异的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事迹。教育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各个地方、各个学校的生态环境都差不多,无论是谁的“先进事迹”,在常听的人看来大约都“似曾相识”。

24年,一所村小的持守。这正是笔者深受感动的地方。

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过这样一个故事,至今仍记忆犹深——所说的只是其“意”,语言表达上可能与原文相去甚远:

一群师范大学毕业的同班同学,二十年后相约去看他们的恩师——一位很有名望的教授。教授像当年提问学生似的一一询问起他们的成就:“你们当中,做到科级以上干部的举手。”“唰”,一片手骄傲地举了起来。教授又问:“拥有百万以上资产的企业家请举手。”“唰”,又一片手骄傲地举了起来。教授最后问:“至今仍然还在学校工作,还守在教学第一线的请举手。”寥寥几只手无力地举了起来。教授激动地站了起来,向着这几个几乎有些落寞的学生深深地鞠下了身子:“你们,只有你们,才是教育的脊梁啊,谢谢你们!”

我向教授致敬:这是一种怎样的担当,何等的胸怀,才能有如此的举动,说出如此的话语?

我同样难过着教授的难过:为什么受过师范专门教育的,本应以教书育人为本业的青年教师纷纷另栖他枝,而未曾出得教育“围城”的人也在内部不断地以“当教干”“到好学校去”等形式寻求栖高?

这样说吧,如果一位师范毕业生真的具有了“螺丝钉”精神,在一个岗位或相同岗位上做了一辈子教育工作,那么他的人生能不能算是成功的?能有多少人像这位开明的教授一样肯定一个普通教育工作者的价值(什么样的教授都有,最近就有一位教授让他的学生“不挣到四千万别来见我”)?

这是一个严肃的现实问题。

我们需要认真地审视一位普通教师的价值。

季羡林先生曾在一本书里说过:如果人生真的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在于对人类发展的承上启下、承前启后的责任感——一位普通教师的工作,无意间顺应和实践了这种价值。人类史是人类芸芸众生的历史,而为芸芸众生度化美德的正是从众生中来又到众生中去的教师群体——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位置和职责,每个人都很重要,不可或缺,他们的存在都是历史偶然随意却又必然严肃地安排的结果。

以普通教师为主体的教师群体组成了一个国家和整个社会的教育网络,体现着一个国家和整个社会的教育力量。如果这个“网络”、这种“力量”被认为是有价值的,那么,每一位普通教师的工作都必然是有价值的,他们理所当然地分享整个群体这张“意义之网”所带来的荣光。事实上,每一位杰出的人物或人才都是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结果。对于一位普通教师而言,你可能不是“我”培养出来的,但一定是“我们”培养出来的——这就够了,“我们”还不是由一个个具体的“我”联系、呼应而来的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教师是所有人的教师,学生是所有教师的学生。

一个普通教师值得尊敬的底线在于他遵守了教师职业的一般规范,用心用情地履行了自己的岗位职责,并不曾朝秦暮楚,试图放弃自己的工作。我们无以指责一位教师的“碌碌无为”,我们无法要求每一位教师都脱颖而出。这相当于期待每一个士兵都要当元帅——不是被期待的士兵有问题,而是期待者本人有问题——不是长期偏执型人格类型就是临时头脑发热、高烧39.2度出现了儋语症状。你想想,普通教师与所谓的精英教师是相比较而存在的,普通教师是精英教师的生存环境,无丑女何以显美人?无愚民何以举智者?无懦夫何以衬英雄?无众生何以度佛祖?自然界尚需高等动物和低等动物和平共处,我们何以骨子里瞧不上普通教师却假惺惺地希望他们进步,天天向他们灌输“成功学”?我们常说爱孩子是不需要条件的,尊重普通教师是不是也需要做到“无条件”?

从教若干年以后,几乎所有教师都是有“名“的——这种“名”没有“名震八方”的噪耳,也没有“功成名就”的自得,这是一种平淡如水的“清名”,是教师经年累月恪尽职守、传递点滴小爱而获得的高贵荣衔。它不刺耳,也不刺眼。拥有清名的教师谦虚内敛、温和良善,做人亦如流水一样顺流而下,随势而行,他在教师群体之中总是能够与他人用心竭力,各司其职,共同形成一个和谐有效的整体。这样的老师,“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仔细端详却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有胸怀天地之浩气,谁敢小看他呢?我们有什么理由颐指气使以他们“平庸”为由整天给他们树榜样、发号令,想当然地“激励”他们“奋发图强”?他们不是已经生活在一种很好的状态里了吗?朴素,是一种高贵的气象,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一个教师对教育工作由衷的热爱胜过任何外在的标榜。对于一个最优秀的教师来说,任何名利都是多余的,都是生命的繁文缛节。

我们再来想一想,到底是谁习惯于谆谆教诲教师出人头地乃至于“教而优则跳槽”“教而优则提干”?是那些掌握了话语权的官员和教师出身的学校领导,还有脱离了教师的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所谓专家。他们明知道普通教师是教育事业的基础,普通教师对国家和民族来说恩重如山,却不屑于言说和承认这种“普通”的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天把要求老师“进步”挂在嘴边,无意中贬低了普通教师平凡劳动的价值,也动摇了他们教书育人的信念。说这些“好心人”动机可疑可能言重了,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们对教师缺少深层次精神关怀却是事实。不是么?有时我们拼命号召别人去做的,其实恰恰是自己觉得无足轻重的。就像一些地方官员要求干部“五加二,白加黑”,大干快上抓经济,其实呢,他自己倒是很懂得生活之道的,该休息休息,该睡觉睡觉。他知道,充塞视听的励志语言只是在造势,只是在营造热火朝天的“发展”氛围。在我们的社会里,强者的言行决定了基本的语境。为什么终身做教师会成为教师人生失败的明证?如果大家都对一个普通教师感恩有加乃至于舌灿莲花,他还会有这种感受吗?别人还会这样睥睨他吗?

“教师是一种光荣的归宿!”——这句话应该时时响彻在我们的耳边。

我很喜欢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品味一千遍便会有一千只“暖羊羊”从我的心窝里跑出来:

香港大学每年都会评选出若干名“名誉院士”,以表达对学校发展做出过杰出贡献人士的尊崇。该校20099月公布的“名誉院士”中,出现了一位“身份低微”的人——她叫袁苏妹,已经82岁高龄,而且只是学校食堂一名普通的服务员。袁苏妹没有受过任何教育,默默无闻地在港大食堂工作了44年。几十年来,她除了无微不至地照顾学生们的饮食起居之外,还“十分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被广大住宿生称为“宿舍灵魂人物”。评委会对她的入选理由是:“她以自己的生命,影响了大学住宿生的生命。”名单公布后,全校上下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大家都一致认为,袁苏妹获此荣誉实至名归。港大人以此崇高的荣誉,表达了对普通劳动者的珍视和尊重。

社会上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做事从不以追求物质利益为最终目的,而是为了追求内心的美好感受。袁苏妹是这样的,我们的很多老师、绝大部分老师也都是这样的。香港大学以尊重低微劳动者,不把劳动分贵贱的崇高理念向世人展示了人间最高贵的关怀和尊重,也为自己收获了一份至高无上的回馈。相比较之下,我们为什么总是习惯于在教师队伍中推崇竞争、动辄以“淘汰”威胁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教师?一些教师一辈子都没有摆脱过紧张、焦虑,说得夸张些,我们的教育从没有给教师带来过浪漫完整的享受,教师从来没有体会过“不忧、不惧、不惑”的人生境界的澄明与坦荡。其实,冷静地想一想:一位教师能普通几十年是很不简单的,就像一位司机,能平安行车几十年、行程N公里(一个不好估量的天文数字)无事故,难道还不值得骄傲吗?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指责他:“你看,人家开车经常获奖,‘安全奖’‘文明奖’‘见义勇为奖’什么奖都获得过,你怎么落得个空手而归?”——这样的指责等于无视一个司机最基本而又最重要的价值——经常获奖的司机能比从没获过奖的司机高出多少呢?高出的那么“一点点”又价值几何呢?好好审视一下我们的“优秀教师”和“普通教师”,我们会得出一个令自己惊讶的结论:他们之间的差别完全不像想象的那么大,大多数人都是“中等身材”,少数人“个子高一点儿”,也多是“自然”生长的结果。

退一万步讲,教师有选择“平庸”的权利。一些宏大叙事不一定属于真正的生活,喧闹、热烈注定只是少数教师的生存状态。大多数教师合理的、可能的选择只能是“不优秀”——只要了解了自己可以做什么,并且规划一下,然后全力以赴去实现自己锁定的目标,这已经是有意义的人生了。在整个历史的长河中,每个人的能力、作用实质上都是非常有限的。了解了这一点,对我们而言,不是绝望,而是警醒——它使我们摒弃一切不切实际的自以为是,从而更着眼于做稳自己平凡的工作,将一个普通教师的功能发挥到极致。

说了这么些,笔者并不是为了给极少数不求进取乃至敷衍塞责误人子弟的教师辩护。事实上,教师是一个需要终身学习的职业,每一位教师都需要时时反思自我、更新自我。我想说的是,在教师内部,我们无以过分迷恋名师效应,更不能把教师发展的落脚点定位于培养出几个“名师”,要致力于改善学校的文化氛围,让所有的教师都有归属感。教师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来自于学校的庇护。在学校管理机制慈母般的眼中,每一个教师都是整个学校。我也非常希望我们的社会能够让每一位从事教师职业的人都在经济生活上了无牵挂,包容地看待普通教师和优秀之间的差异。如此,一个教师即使脱离了教育工作岗位,也只是正常、合理的社会流动,与“优秀”“光荣”无涉。

当其时,“教师”就是一种光荣的归宿。牵手教育,我们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和它一起慢慢变老,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为听到一位教师“24年坚守在一个村小”而“深受感动”了。因为,值得期许的好日子后面还多着呢。

 

(《山东教育》20117、8月第21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