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中核心意象“淇水”“桑叶”内涵浅解

发布日期 : 2020-11-09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中学刊

山东省济南外国语学校   张淑贞

《诗经》的经典篇目《氓》中,有几个颇为独特的意象,以鲜活的形象见证了女子的命运悲喜剧。“淇水”和“桑叶”是其中最为鲜明的两个意象,内涵最为丰富。

先看“淇水”。它在文中出现了三次,贯穿了此诗的始末,它见证了女主人公婚恋、婚变的整个过程,可以说是女子的情感“驿站”。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相恋的时光是如此的美好而甜蜜,而相守的时光却是那么短暂。女子定是将淇水的河岸踏遍了,跟岸边的草木都是无比熟稔了。刚刚别离,却又相思,默数着下次见面的日子。见到那个身影,又说又笑,周遭的一切都明媚得如花。没见到那个身影,便顷刻间泪流满面,失落、担忧、无助———各种不好的猜想一股脑地涌向心头。只盼着他的婚车到来,从此日日相守。此时的“淇水”至柔至美,明媚如初恋的女子,唱着欢快的歌奔涌向前。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在“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的婚后生活中,女子是断然没有机会再听到“淇水”哗哗的欢快之声的,它只能成为她某个午后小憩中甜蜜的回想,抑或是午夜梦回的温情追忆。可当日日念想的淇水真实地再现眼前时,却是被抛弃后遣送回娘家的归途!“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最可怕的是来自家人的嘲笑,面对家人的冷言冷语,女子只能隐忍,将那杯被弃的苦酒默默饮下。此时的“淇水”犹如“苦海”,泅浸着无尽的愁绪,绵长而又沉重。千百年来,弃妇悲戚的命运总是那么惊人的相似,中间隔了那么久远的时空,可人生的况味却一致。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对于一个没有社会、经济地位的弱女子而言,女人的生命是依附于家庭而存在的,离开了男人,女人的生命就无从依托。若不想遭遇被抛弃的凄惨,所能凭借的也只有男人的心了。可婚姻的圆满不会单凭女子的任劳任怨、隐忍贤惠而定,运气好些,所念之人念旧情,有责任还好,没有的话,惨遭抛弃是迟早之事。被抛弃之后,想想以往的欢爱时光,自己的操持付出,独自饮下岁月的苦酒,难免又变成弃妇。不少人认为“淇则有岸,隰则有泮”这句是在女子继续指责男子的恶德无底线,活在怨恨的泥淖中不能自拔。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它恰恰是女子经过漫长的心理苦痛期后的清醒认知。河岸是有边界的,凡事都是有尺度的,不能让自己在悲苦、怨恨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她要实现自我的救赎,从悲苦中走出来,愤然说出:“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水在我们传统的文化意象中至柔至刚,此时的“淇水”如滚滚怒涛,彰显了女子的刚烈、决绝。

再读“桑叶”。在《氓》近似小说完整而曲折的情节里,桑叶不但是女主人公年老色衰的象征,也是她的爱情从甜蜜到凋零的见证。诗中用桑叶的嫩绿和枯黄,让我们目睹了一场曾经绚丽的爱情,最终如桑之落叶般零落。

这首诗中描写桑叶的有两处,一处是“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一处是“桑之落矣,其黄而陨”。目之所及,桑叶便立即触发了内心情愫,四处漫溢。“沃若”桑叶是多么的青翠、鲜嫩,一如自己的青春年华,一如新婚时的娇艳时光。可随着时间推移,桑叶飘然而落,它是迅速枯黄衰败,令人触目惊心!一如自己的衰鬓颓颜,一如丈夫厌弃而冷漠的眼神,那些美好的欢爱时光消散流逝。

在《诗经》时代,先民的生命深深地融入了自然的节律之中,人与自然是血脉相连、心灵相通的整体。因此,当女子看到桑叶春繁秋零,难免会触目伤怀,联想到自己的婚姻际遇与不堪回首的往事。但与此同时,自然亦以自身隐秘的节律感召着世人,赋予自然现象以特定的理性内涵。在一种生命共感之中,让这个上古女子在大自然中获得了一种无言的慰藉。这是桑叶与女子心灵的对话,相信正是这样的对话给了她超脱的勇气。于是乎,她在痛苦中反思,在反思中成长,获得彻悟与超脱,长成了独立挺拔的人格姿势,发出了清醒的告诫:“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桑叶的意象,是一种生命的符号,它传递的是一种人格坚强、精神独立的心灵选择。

“淇水”和“桑叶”这两个奇妙的意象,以自然界的生命之语诠释了微妙的情感之旅,将思想情感形象化,含蓄蕴藉地抒情,从而造就了这首经典诗歌的独到美丽。

(《山东教育》2020年10月第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