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琐忆

发布日期 : 2012-07-15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中学刊

东营市东营区实验学校   刘剑锋   孟庆芳

 

集市

老家集市的规模不是很大却也百货聚齐,一应俱全,琳琅满目:衣裳鞋袜、布匹长线、犁耧锄锨、油盐酱醋、烟酒糖茶、鸡鸭鱼肉、茄子葱蒜……

小蒸包、水煎包、油条、锅饼烟熏火燎;猪肉牛肉羊肉在案板上陈列,卖主一脸的热情,高声夸卖……

货物一码两厢,任挑任选,满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据说我们村还是刘集公社的时候,集市是周围十里八村最大的,东西南北几条大街胡同都挤满了买卖小摊,筐篓成列,灰棚遮天。而今集市的规模小多了,只是占据了一条东西主街道,曲曲弯弯的500米左右。

集市上买卖的青菜多是庄里庄乡自己地里出产的,一样的乡音,一样的酱色,一样谦和的说说笑笑,衣服不入时却也干净,也有或大或小的“对勾”“斜线”,一看就知道是捡了晚辈的衣裤,又舍不得丢弃就凑合穿了吧。

这里不会出现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情况,虽然都是相识却也买卖有序,讨价还价,能退能换。如果恰巧遇到多时不见的亲戚老街坊,少不了又是一声惊讶,嘘寒问暖一番,随即从摊上拎起萝卜、茄子,冲上来往对方的兜兜里塞,哈哈地说着值不了几个钱,吃个新鲜!

现在大家都很忙,串亲戚次数少了,街坊的走动也懒多了,集市倒成了大家相聚的场所。也有小贩之类的摊位,在乡里人眼里算是“商人”吧,只有他们卖的是“冷门”货,才不得不选购,还要小心翼翼地斗智斗勇,大家还不太信服这种“中间商”。

赶集的以妇女和中老年人居多,再就是他们领着的娃娃,年轻人很少光顾了。他们早已看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料,廉价的冒牌货,各种小吃也厌弃,认为不干净,也不想一身时尚的装束在这熙熙攘攘的“土包子”群里沾染了吧!但整个集市依然花花绿绿,说说笑笑,充满了乡土气息,充满了人情味,是那样的真实——大楼大厦里琳琅的货物则被隔离、被疏远,它们离你很远,它们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地里货!

记忆里那时赶集也是要打扮一番的,起码穿一件整洁的衣服,洗几把脸,理顺好发髻。要不会给儿女以后找个亲家留下话柄吧——毕竟周围就几里地的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集市如今依然熙熙攘攘,五音杂陈,却不让你感到烦躁,倒是让浮躁的心有些寂静下来。人不能挽留岁月,过去那些习以为常、纯真安适的东西,正渐渐成为我们暖暖的回忆……

老街

集市的最东头还是从一潭庙湾开始,打我记事时就知道这个湾很深,夏天游泳,冬天溜冰。上学时必定要经过这里,南、西两面是一家家院子,院子后面的湾坝上三三两两的柳树很高大。庙湾北面是大街,东面是大路,路边有石桥,一条小河弯曲着从村北甩到村南头的广埔沟,而后会流到东海里。

湾里的水多是雨水汇集或黄河来水时流进来的。人们浇园子就从这里担水,婶婶大娘们浆洗衣服在这里,常常叮叮咚咚地在石板上敲打揉搓,半池子的荷叶染得池水很清,水气味混合着荷花味很浓。记得有一年“泛湾”(可能是鱼太多,水中缺氧,大量的鱼会浮出水面,满湾的鱼头鱼脊背),大伙都来捞鱼,我跑回家也拿了盛干粮的篮子捞了好多鱼呢!

庙应该是有的,要不这里的地势怎么是最高的呢?只是不知道它供奉的是哪位土地爷,据说是“文革”破“四旧”时,拆扒了庙宇,推倒了神像,直接丢到了下面的湾里。庙没了,却留下了个名。

原先我们村周围有很多的大湾。有一次课间,我和小同学从学校跑到村西头的湾边看人抓鱼,把池水抽干了,人穿着皮裤拉着长条篓子,捉到的鱼就放在篓子里,鱼真大,满篓子也放不下一条——都一米多长,白花花一片!有同学害怕地说怕是鱼精吧。

而今,池塘的作用消失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村子周围四五个大池塘都被填平变成宅基地了。盖庙的地方,后来队里盖起来一个大院子。包产到户的上世纪80年代初成了私人的院子,现在则是我一位小学同学的院子,一色红砖五间大瓦房,一溜南屋面对大街,就开了家小型超市,前、左两条大路,所以平日里买卖很兴隆。赶集时就把货物摆在大街上。集市上有好几家这样的小商店呢!

走在老街上,感觉村子的变化很大,与我背书包上学时的大街早已面目全非。新通的大街改变了村子原有的布局,新房大都盖在了外面,老村子就破旧颓败了。

残落的老屋和歪斜的电线杆,沧桑的树木在回忆往日的“繁华”。原先大街上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心已成空洞,歪靠在人家的泥墙上,却依然枝繁叶茂,槐香满街。前几年我村编修村志时,本想封面用它的照片,可它已随着老胡同消失了……

老村的房屋现在看来竟是如此的低矮、破落、狭窄、丑陋,大门也不似孩提时候那样的高大、宽敞了,却透着亲切、温暖。记得当时在院子里切地瓜片,然后搬到屋顶晾晒(晒玉米棒、晒鲜枣也要上房顶的),那时真的很怵头,心发慌,脚打颤,上去容易下来就难唠!

院子是要常打扫的,很费力气,既有尘土,也有落地的丝瓜花、落叶。放学后打草回家,鸡上窝了,鸟雀也不叫了,喇叭里的评书《岳飞传》也播完了,倘若父母还没有回来,就自觉地摸起大扫帚把院子扫个光光亮,而后做好简陋的晚饭,端一盆洗脸水,再把矮的饭桌、小马扎放在院落中,摆好碗筷后,就可以搬出黑白电视优哉游哉地等他们下工了……

伙伴

在老家很自然地见到了一些长辈,打打招呼,听他们唤着自己的乳名,自己恍然又成了长不大的孩子。在村头巧遇到了一个“发小”,脸上颇有些沧桑,闰土似的,紧握的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还是那双灵巧地为我们制作风筝的手吗?依稀记得他领着我们在南坡放风筝的样子,那时他戴着眼镜,爱说笑,聪明伶俐,是我们的“偶像”,比赛捉知了他常常是赢很多的。那时我们一起挎着书包走在大街小胡同,丢着石子,放声大笑;那时我们上屋爬墙,溜冰踢毽子,玩各种游戏;那时我们天真无邪又充满幻想……

他现在从事盖房子拿瓦刀之类的技术工,每天要干十个小时到十二个小时。闲谈中他告诉我,那些玩伴中大都早早地离开了校园,早早地接过了生活的重担——多是出卖体力的生活。他颇多感慨,世事无常,岁月蹉跎……

生活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还无法适应那眼神下的忧郁和疏远,更害怕那种陌生的叹息。我知道,不同的命运使我们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们有了不同的生活圈子,于是我们的对话除了祝福更多的便是沉默了。那些源头上的嬉戏欢笑都成了记忆。

看来,变老了的,不仅仅是村子、树木,还有人心。不变的是岁月的流转吧!还好,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已扑棱着翅膀飞向城里,在那里打拼,买房子了。

有太多的年轻后生大概都不知他们系出那个院子了。或许我们这一代成为留守乡村的最后一茬了吧,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感谢这方水土,让我们的记忆不是空荡荡的……

岂止盐里有海的记忆,沙土里也有水的痕迹吧,我们心底的河床上,即使再干涸也会有美好的气息升腾在你孤独的时候,不是吗?

 

(《山东教育》20126月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