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对接的春光

发布日期 : 2012-06-15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中学刊

 

齐河县教育局    

 

若干年前,我在乡镇中学教书,家离学校七八里路,每日穿行于学校和家庭之间,对四季的变换感受较为真切,特别是冬春交接之际,远远近近渐渐返青的麦苗,路边河沿零星发绿的野蒿子,日渐活络的黛灰色杨柳,其枝桠之间的缝隙由疏朗到稠密,由僵硬到婀娜,脚下松软的泥土,潮湿的气息,啁啾的鸟儿,偶尔飘落的薄薄轻盈随下随化的雪花,频繁交替的南风北风,都告诉我:春天到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也像从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板结的思维像融化的冰水,向四周荡漾开去,仿佛年轻了许多,于是逼自己多干些事情,多涂抹一些文字,为这个新的春天留下点什么。那个时候,春天是属于我的,我活在春光里,像一株凝结着露珠璀璨着霞光的乡草。

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离开了乡村,到了一个小城,终日穿行在钢筋水泥的楼群间,行走于硬邦邦的柏油路上,小心翼翼地在人缝中挤来挤去,来去匆匆。同事之间可说的,无外乎天气、温度、三聚氰胺、增白剂、楼市、瘦肉精、日本核污染,外省的新闻,外国的战争,对身边的事均守口如瓶,谁也不愿意往深处说,唯恐说漏了嘴,触及到某一个人,因为小城就那么几个人,说不定是谁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心灵是关闭着的,也像那钢筋水泥的楼群,彼此可以看见,却永远无法接近。

在这样的环境中,盘旋于我脑际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如何保全自己又不伤害别人,如何保住自己像人一样活着;一进入办公室,立刻戴上面具,就像进入了名利场,生活节奏陡然加快,有事的忙事,无事的找事,一切皆如机器,单位就成了流水线。在这样的环境中,人是无心关注自然界的,季节的变更要从台历上查看,从电脑上搜索,从立春到冬至,人们所依赖的就是那些文字的信息,人人脑子里盘旋的就是文字和数据,谁也懒得关注自然界。风花雪月、小桥流水、莺歌燕舞、红肥绿瘦、江南塞北、古今中外等等,均可由媒介供给,你想知道什么就可得到什么。如果没有纸质媒介及电脑手机这些东西,这些人就立刻失去了知觉,活得很郁闷。每每突然停电,人人大呼小叫,走出办公室,边抽烟边闲聊。多数人患了电脑依赖症,离开电脑,人脑就一片空白,秩序全乱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离开那个处处充满泥土味的乡村,对自然界已经钝化了。行走在街道上,看到的行道树,还没等长到胳膊粗的枝桠,就连树头一伙砍掉了,呈现给人们的是扭曲的树身子,顶着几根稀疏的枝条,几片稀疏的叶子,使人想到那些身子肥胖头发稀少的老者,半死不活的。我想城市的树木一定都患有高血压——粗大的根系,粗大的经脉,到了上边甚至没到上边,来不及循环就匆匆回到地下,中间的传导组织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不知哪一天发现树叶绿了,桃花红了,才知道春天真的来了,之前的春天躲躲闪闪,同我们捉迷藏。但总觉得比台历上的春天迟了一些时日。我办公室的窗外,就是一片竹林,我与它们触手可及,这是长年青葱的植物,我喜欢它们,无偿地享用着它们制造的新鲜氧气,悦目的绿色。它们的青碧也一定减缓了岁月带给我的沧桑,淡化了我心底的颓丧,但它们一尘不染的绿更使我忘记时令。这样的日子无始无终,也多少有点儿暧昧。

曾经我对春天是热切期盼的。在上学的路上,我会刻意寻觅衰草中的绿芽,寻觅膨松起来的冻土,寻觅第一声蛙鸣,寻觅最先飞来的燕子,寻觅枯黄中的点点猩红,这些都使我惊喜。我从这些奇妙的变化中,仿佛感知到自己的成长,感觉到涌动的力量,生命中某些神秘的密码或许是相通的。曾经无限渴望绿色,把春寒料峭时最早露出地皮的嫩芽视为奇迹,我久久注视着它们,为之欣喜。这点点绿色蕴涵着无限的生机,给我以无限的希冀。那些片段使我对春天有一种持久的敏感、憧憬、怀恋。在不惑之前,我对春天的情有独钟就是源于青少年时期那些寻觅的经历,宛然春天与我有一个特别的约定,春天来了,我也按时赴约。站在鲁北的原野,一个羞涩的少年以忐忑的心情走进春天。

天命之年步步临近,一颗简单的灵魂始终游离于复杂的现实之外,对自然四季的微妙变化已懒得问津,内心已经结茧,春天于我已无关要紧,再也没有不抓紧干事就辜负美好春光的负疚感。下雨了拿把伞,落雪了去打的。花开花落,春去春回,四季轮转,随它去吧。曾经的单纯曾经的忧伤曾经的眼泪曾经的梦想,皆渐行渐远,一些歌声还在耳边,一些笑脸还在眼前,一切还未来得及细看,就成了过去时。

远离自然,人容易失去重心;心灵封闭,人容易变得冷漠。如此心境,哪里还有春天?即使自然的春光融融,也无法与心灵对接。我只凭外界的温度添减衣服,这或许更接近内心的真实。但是,还是应该多在春光里走走,到大自然中呼吸,多接受地气,多接纳天籁,做坦率的自然之子,这样才潇洒而天真,坦然而自信。

 

(《山东教育》20125月第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