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

发布日期 : 2011-03-15点击次数 : 来源 : 滨州市高新区小营中心中学 韩淑静

我终于坐在婆婆的小屋里了。还是那座低矮的砖瓦房,房子因着日月的冲刷有些残破,衰老的身形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透露出一分安逸与宁静。房主原是一本家亲戚,后来全家迁到城里去了,这房子便归了婆婆。十几年前,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我做了赵家的媳妇。

秋天的阳光像一杯清澈的橙汁,温暖而透明,静静地流淌在房顶上、院子里,以及院子外的田野中。婆婆的家没有院墙,也没有篱笆,院子里种植着蔬菜瓜果,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延伸出去,与原野连成一片。微风吹过来,棉叶相互摩挲着发出刷拉拉的响声,站在沟沟坎坎上的向日葵抿着嘴儿对着太阳微笑。陶醉在其中,我的气息渐渐与它们融为一体。错过了桃红李白的季节,原野上最张扬的莫过于成片的牵牛花了,它们依附在各种支撑物上,伸展着细长柔软的茎,顺势把娇嫩的喇叭送出来,把乡村装点得火腾腾的。

我默默地坐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溜进来躺在青色的地板上,像慵懒的猫;门框上一根挂帘子的丝线,随微风摇摆着,地上便生出一条跃动的蛇;小猫儿歪着脑袋瞄准,扑空了,摔了跟头,“喵”地一声躲到旁边生闷气去了。

婆婆跪在玉米粒子形成的金色的海上,瘦筋巴巴的手翻动着它们,像犁铧翻开黄色的土地。她静静地跪在上面,神情安闲地像一片落叶。六十多年前,一个黄瘦的女孩,在贮满春风的黄河滩上挖野菜,捡鸟蛋,打猪草。一个女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妮,娘给你找了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她被母亲牵引着来到一户人家,做了赵家的媳妇。那一年,她十五岁。

第一次见婆婆是在清明节后的一周。正是柳絮飞舞,燕子衔泥的季节。一家人围桌而坐,正要拿筷子吃饭,婆婆站起身,走到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柜前,小心地揭开半块水泥板,然后探身把胳膊伸进柜子里,努力地抓摸着什么,因为身材矮小,她不得不踮起一只脚。终于,婆婆拎着一兜红彤彤的东西走过来,摊在我的眼前,是一兜红皮鸡蛋,她笑着说是清明节给我们留的。

我苦涩地笑着,懒洋洋地剥开一只,一股氨水味儿直冲向鼻子,看着准老公赵君若无其事地吃着,我只好勉强吃了一个,便谎称饱了不敢再吃。婆婆一直微笑地看着我俩,把吃剩的包起来让我们带走。那年月在农村鸡蛋还算是奢侈品,不知道她用了多长时间攒了这些鸡蛋。那一年,她六十八岁。

我的婚礼办得十分简朴,公公婆婆上了年岁,一切靠哥嫂们支撑。婚房是借用四哥的那所低矮的砖瓦房(四哥已经离婚多年,独居一室),不大的卧室里,摆着一张用砖支撑着的双人床,床上摆着花花绿绿的棉被,墙壁上贴着几张明星照,就算是装修了新房。我知道,等过了明天,这张瘸了腿的双人床,这些花花绿绿的棉被,连同墙上的贴画就都不属于我了。我只不过是这房子的一个匆匆过客。

那是一个五月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被他们家敲锣打鼓地接过来,憧憬着电影中的婚礼片段,却无法把眼前的情景与理想连接起来,一生追逐浪漫的我做了一个最质朴的新娘。好在礼数一点也不少,窗台上摆着年糕枣栗子等物品,婆婆亲自把面条饺子端过来让我象征性地吃几口。祭拜天地的时刻快到了,婆婆与本家婶子媳妇们跪在供桌前,一边烧纸一边默默地祷告,纸灰在春风里飘摇着,有几片沾在婆婆的头上脸上。她长时间跪在那里,用手拨拉着带着火焰的烧纸,以表示对祖先的虔敬。年迈的婆婆也许被四哥坍塌的婚姻吓坏了,她实在不愿意在衰败的年轮上再添败笔。那一刻我被感动了……

婆婆披着一身阳光走进屋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八十多岁的婆婆显得更矮小了,脸上又增添了许多皱痕,两颊依然红彤彤的,显示出硬朗的本色。她除去每天侍弄院子里的瓜菜之外,还要给四哥洗衣做饭,顺便伺候一只性格乖戾的猫。在我的印象中,婆婆喜欢吃野菜,调制野菜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一次回家,看到婆婆的饭篮子里躺着一张油绿的面饼,面饼上白干干的没有一滴油,尝一尝味道略苦,却极有滋味。询问做面饼的秘诀,原来是把掐来的曲曲菜放在阴凉处风干,等到野菜失去水分后,再淘洗干净,卤上盐,洒上面揉成面饼,在柴火大灶上烙制而成。贪馋的我回家尝试了几次,却调不出那般口感和心情。

门前那棵胳膊粗的蜡条树早已长成牛腰粗的大树,树冠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叶子上垂下一根根细丝,每一根细丝上吊着一条灰色的虫子,在微风中悠闲地荡秋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正午的阳光安逸地洒在青色的地板上。婆婆又伸着饭勺为我添稀饭了,静悄悄的,勺子一直伸到我捧着的粗瓷大碗里……

 

(《山东教育》201112月第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