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

发布日期 : 2018-09-15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中学

山东省商河县玉皇庙中学   王宗莲

 

六月初,送走了又一批初三毕业生,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最后一节课结束了,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公路上,多长时间了,第一次如此悠闲,不用担心学生的考试成绩,不用考虑学案还有几张未完成,不用挂念哪个学生哪个知识点还需要进一步巩固,心静下来,连往日的蝉鸣也动听了几分,风也清凉了几许。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温暖香醇和淡淡的清甜,是麦子的味道!这味道钻入鼻孔,沁入心脾,弥散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延伸到记忆的最深处。作为农村的孩子,我人生记忆的起点是与土地和庄稼联系在一起的。那时的农村是真正的农村,农民是纯正的农民,他们完全靠地吃饭,一家老小的吃喝花销全都靠那几亩地,因此他们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其中。记忆中的农忙时节有两个,一个是夏忙收麦,收完之后种玉米。学校会放两周假让孩子回家帮忙。另一个是秋忙,收麦子种玉米。这个时间段比较长,一般会持续一个月左右,我清楚地记得学校要放四十二天假,因为这时棉花也熟了,地里活很多。两个忙季,印象最深的是收麦。因为时间短活多,很赶。麦子要在芒种之后才会成熟收割。那时拖拉机是唯一的现代化机械,一个村里统共只有七八台,大部分活要靠人工。麦子先要用镰刀割下来,扎成捆,运到场里,用铡刀将麦穗和麦秸分开,再用拖拉机碾轧,还要将麦粒扬尘去土,晒干入仓,过程很烦琐,劳动量极大。

在麦收之前要做两项准备工作:打场和磨镰。

因为要用场地碾轧麦穗,所以收麦之前先要打场。场基本是固定的场地,只是需要每年打一次。先用水把场地泼湿泼透,然后均匀地撒上厚厚的陈年麦穰。用拖拉机把麦穰轧入泥土中,等场地干透变硬就可以了。

第二项准备工作是磨镰。那时完全用镰刀收割小麦,为了提高收割速度,一定要把镰刀磨得快快的。因此家家都备有磨刀石。我家的磨刀石形状像立起的方砖。由于长年使用,最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圆弧。最深的部分已经到了磨刀石的三分之一处。每次磨镰,父亲都喜欢选择在通风的大门洞里,端半盆水放在旁边。磨刀之前,他先用食指指肚试试锋刃,然后撩一些水在磨刀石上。开始磨刀了,他用两手的拇指固定住镰刀,其余手指辅助。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快找到感觉之后,动作就迅速起来。镰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浑浊的小水滴从石头上滚落下来。父亲的拇指由于用力弯曲弧度增大,他的背也快速起伏着。约莫两分钟后,父亲停了下来,他把镰刀上的脏水抹掉,把镰刀举起来冲着阳光看了看,刚磨完的镰刀锋刃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父亲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随后他又用食指试了试锋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随即又拿起第二把镰刀,重复起了刚才的动作。镰刀磨好了,就等开镰了。

阳光愈发炽热,空气中开始弥散着麦香。对于庄稼人而言,这无疑是最美的味道,是极大的诱惑。

这时父亲会一天去地里好几遍,揪下几个麦粒放在嘴里试试硬度,看麦子是否熟透了。感觉差不多了,父母晚上便会早早睡下,准备第二天去割麦。第二日天色尚早,父母便起床了,下地之前,母亲会把我叫醒,让我等一会儿去烧火做饭,她已经收拾好了。睡意朦胧之中,我嗯了一声便又昏昏睡去。因心中有事,一会便猛然惊醒,天已渐亮,我赶紧烧火做饭,然后打扫院子,收拾完毕,天光已大亮,父母也回来了,吃完早饭,我们又下地了。这样的日子至少要持续一周,等麦子收完了,就要运到场里进行碾轧。先把麦捆铡成两段,有麦根的一头堆起来,以后引火做饭用或沤烂作肥料,将有麦穗的一头摊到场里晒干碾轧。夏天日头毒,有时一个中午麦子就晒干了,于是进入下一道程序:轧场。所谓轧场就是用拖拉机或牛拉碌碡将麦粒从麦穗上剥离下来,为了保证质量,中间还要把麦穗翻几遍。这时孩子是比较轻松的,我常和伙伴们跑到麦秸堆旁,编草戒指玩,有时会编许多草戒指做成手链或项链相互炫耀比较。等轧完了场就要忙着起场了。起场就是把没了麦粒的麦秸用杈子挑起来叉出去堆成堆。堆麦粒的时候,各种工具齐上阵,有木锨、推耙,还有用特制的加宽板凳的。将板凳放倒,四腿朝前,在两段的横木上系上绳子,两人合作,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按压推拥。等把麦子堆起来,日头就偏西了。有时候轧场晚了,要收拾到半夜。这时太阳早就回家睡觉了,金黄的月亮挂在深蓝的天空中,几颗小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风也变得清凉温柔。劳累了一天,我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硬撑着干完,回到家,倒在床上就会沉沉睡去。

这样早起晚睡的日子会持续半个月的时间,忙碌且劳累着,生活却因此得到改善。母亲在春天腌的鸡蛋,这时就可以拿出来吃了。鸡蛋腌得恰到好处:蛋白略硬,蛋黄是明晃晃的金黄色,揭去最外面的保护层,可以看见蛋黄颤巍巍的,有油脂溢出,入口有沙沙的感觉,味美无比。除了腌鸡蛋外,母亲有时间还会做些好吃的来犒劳我们,平时想念已久的水饺、油饼偶尔会出现在餐桌上。那时最盼也最怕的天气就是下雨。下雨没法去干活可以缠着母亲做好吃的,可一旦下雨,又怕麦子挨淋生根发芽,那可是全家一年的心血啊。因此,每到六点或七点,父母俩必有一人坐在收音机前听天气预报,随时准备调整劳动安排。

收麦的最后两道工序是晾晒和入仓。把麦子放在阳光下曝晒,蒸干水分,以便长久地储存,期待卖个好价钱。麦子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经过阳光的烘烤,散发出好闻的气味,有股热烘烘的醇香,直入肺腑,让人沉醉,这大概就是丰收的味道吧。麻雀也来凑热闹,不时偷嘴吃,这里那里到处飞,呼朋引伴,叽叽喳喳地叫着。

等麦子晒干就要装入袋子送入仓库了,这是最后也是最累的一道工序。它需要极大的力气。我印象很深的场景是这样的:母亲帮父亲把装有百十斤麦子的袋子扛到肩膀上,父亲将头偏了偏,一只手叉在腰上,一只手扶着袋子,往仓库走去。来来回回要四五十趟,入完仓之后,母亲会做一顿好吃的来犒劳全家。

麦子入了仓,这一年的麦收就算结束了,不用担心下雨麦子受潮了,可以松口气了。收完麦子,种上玉米,等玉米出了苗,人们还要忙着除草捉虫。等玉米长到一巴掌高的时候,还要拔去瘦弱的苗子,留下健硕的,以期有个好收成。就这样,新一轮的忙碌又开始了。

时光荏苒,社会进步,往日的劳动情景已成为了永远的回忆,那把我专用的镰刀也早已锈迹斑斑不知所踪了,唯有麦子的气息长久地停留着。

风大了些,麦子的香气愈加浓郁。明天,回家收麦子去!

 

(《山东教育》201878月第2324期)